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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亮C9夜谭·其二

书院计时之法,颇含玄机。寻常假日总较别处短去一截,恰似那买办称银,暗暗克扣几分。然最妙者在运动会——走读诸生可携手机招摇,甚有家长专程送至校门,殷殷如供奉神器;住校诸生却如入空门,连那铁匣子也摸不着。同是求学少年,偏生划出两个世界来。

班里光景更是奇绝。有的似提线傀儡,非得先生厉声催促,方肯挪动笔墨;有的竟已成“分数畜生”,除解题外万事不关心。我常疑心这些同窗的眼珠,是否早已化作算盘珠儿,滴溜溜只识得分数高低。

招生时高悬“理想”二字,实则所重者惟“现实”而已。更奇者,某些“好苗子”口衔电子烟,吞云吐雾间,依然稳坐优等生之位。后来才悟得:原来“关系”二字,竟比“品学”二字更要紧。那电子烟原是特制的——吐出来是云雾,吸进去却是前程。

书院里有等聪明人,深谙“看人下菜”的法则。运动会发手机一事,便见精微:走读生家中有宅有车,自然要给些脸面;住校生既已圈在笼中,何必多费周章?正如厨子烹鱼,活蹦乱跳的总要小心伺候,那已入网中的,还怕它飞了不成?

我常于夜半惊醒,忽见满屋学子皆成两种形状:一种颈系长绳,被先生牵着行走;一种变作答题机械,手指永作握笔状。欲唤他们看窗外月色,却无人抬头——有的恐被责骂偷懒,有的正盘算月色可能入得考题。

呜呼!所谓教育,竟成了这般模样:放假要短一天,手机要分两等,学子要变两类。唯有那电子烟的青烟,不分贵贱地萦绕在所有人头顶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试卷如雪片,一日竟有八九张之多。摊将开来,白茫茫铺满书案,恰似清明撒纸钱。我们这些学子,便成了赶路的孤魂,任你健步如飞,也走不完这漫山遍野的纸钱阵。究竟是人做题,还是题做人了?横竖是写不完的,索性看那墨迹在纸上晕开,化作一个个嘲讽的眼。

某先生最擅诛心之论。S姓同窗不过行止稍异,其名竟成了“怪异”的代称。Z姓同窗偶发一问,“ZS”便成了新造的形容词——恰似仓颉造字,这位先生竟也独创了一门言语的刑罚。我常疑心,若是班里有姓“愚”的,怕是要成了全班的共名了。

前日寝室,万籁俱寂。忽闻脚步声近,先生推门便问:“方才讲甚么了?”真真是《韩非子》里“滥竽充数”的新篇——原来不发声也是罪过。这倒让我想起古时的“腹诽”之罪,不过那时是腹中诽谤,如今连腹中沉默也要问罪了。

最妙是先生们的记性。试卷催缴时,全然忘却一日只得十二时辰;起绰号时,又显出过耳不忘的奇能;查寝室时,更是练就了听无声之音的异能。我想这大约是书院特授的法门——专拣有利的记,专挑顺耳的听。

呜呼!试卷如山,绰号如锁,无声亦成罪过。少年郎的魂魄,便在这纸山词海间,渐渐磨薄了,最后薄如一张写满答案的试卷,风一吹便哗啦啦响,全是标准答案的声音。

书院门口悬着金字匾额,上书“全面发展”四个大字。但跨进门廊,影壁上却映出另一个影子——分明是“唯分数是图”五个小字。这倒像古时的皮影戏,前台演着仁义道德,幕后扯线的却只有一根分数之绳。

十一

先生们开口闭口皆是“梦想”。初时听得热血沸腾,后来才悟得:原来所谓梦想,不过是考卷右上角那个朱红的数字。这数字大些,便是志向高远;小些,便成了不思进取。仿佛人活一世,单为这几个阿拉伯数字活着。

十二

最妙是前日动员大会。台上高唱“培育栋梁之材”,台下先生却暗嘱:“体育课莫太认真,留着力气做卷子。”我这才明白,原来栋梁不需强健的枝干,只需在年轮里刻满分数。正如盆景,虽扭曲了本性,但合了主人的意,便是上品。

十三

班里有个同窗,善画花鸟,笔墨间颇有生气。先生却斥道:“画得再好,高考可加分否?”后来那同窗果然收了画笔,终日埋首题海。如今他画的,只剩答题卡上的椭圆了——倒是个个圆润标准,宛如机器所出。

十四

每逢月考放榜,便见人生百态。分数高的,俨然已是"准栋梁";分数低的,便成了"不成器"。至于品行如何,胸中有无丘壑,竟是无人问津的。这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——在先生们眼里,我们原不是完整的人,只是一堆待拆解的分数罢了。

十五

近来夜读《儒林外史》,忽觉古今相通。昔日的八股取士,今日的唯分数论,其理一也。只不过八股还讲究破题承题,有个章法;如今的分数,却连这点文理都不要了,赤裸裸地如贩夫叫卖,斤两分明。可叹我们这些读书人,从"范进中举"到"分数至上",竟走了三百年还在原地转圜。

十六

或有人辩曰:此乃现实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。我却要问:倘若教育只剩下向现实低头,那与娼妓何异?不过是把灵魂称斤论两地卖了。所谓"全面发展",竟成了幌子——如同青楼门前的红灯笼,照见的尽是虚情假意。

十七

更可悲者,少年人最可贵的灵气,在这分数牢笼里日渐消磨。昨日见一同窗,对着落花发呆,忽而惊醒般自语:"此景可能入题?"竟连伤春悲秋的本能,都要先问过分数了。这让我想起驯鹰——把那翱翔九天的猛禽,驯得只会听哨声行事。

十八

究其根本,这般教育不是在育人,而是在造器。要把活生生的人,打造成合乎规格的器物。至于这器物可有裂纹,可否经得起岁月磨洗,竟是无人关心的。正如工匠造椅,但求立得稳便罢,哪管坐上去是否舒适。

呜呼!当教育简化为数字的堆叠,当少年被驯成分数的奴仆,所谓梦想,不过是用红笔写就的海市蜃楼。他日纵使登上金榜,怕也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——魂灵早被那日复一日的分数,一点点噬尽了。

而今我终于明白:最可怕的不是分数,而是我们已然习惯将这牢笼当作天地,将枷锁认作冠冕。正如笼中之鸟,日久竟以为铁栏是理所当然的风景。

附识

NOTE

余已自海亮教育C9书院转班,今作此文,半凭旧时经历,半赖同窗传信,其间消息辗转,难免失真;更兼AI润色,文学藻饰,已非实录。诸君且当“姑妄言之”一类看便好,万勿执于字句,自寻“铁笼”对号。若蒙转述,幸标来处;倘有雷同,恐是世道通病,非独一校之弊也。

2025年11月10日